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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11-26 00:44发表

宋爽点评石头记——第八回

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

 

【庚辰回前自批:薛姨妈殷勤招待宝玉,是爱女之心,又有爱宝玉之意,无非为人母者常情。却有人视此为“罪证”,言薛姨妈以此害黛玉之语云云。真是愈加之罪,何患无词!】

【己卯自批:此回回目与五十七回呼应,巧合乎?有意乎?“比通灵金莺微露意”对“慧紫鹃情辞试忙玉”,“探宝钗黛玉半含酸”对“慈姨妈爱语慰痴颦”。】

 

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,见过众人。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,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,正好发奋,【己卯自批:古今小儿欲玩耍时,皆以读书为借口。一笑!】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,最使人怜爱。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,说的贾母喜欢起来。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。贾母虽年老,却极有兴头。【庚辰自批:会享福之人,亦是长寿要诀!】至后日,又有尤氏来请,遂携了夫人、林黛玉,宝玉等过去看戏。至晌午,贾母便回来歇息了。夫人本是好清净的,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。然后凤姐坐了首席,尽欢至晚无话。【甲戌自批:仅此一段,便成贾母正传。好笔法!】

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,待贾母歇了中觉,意欲还去看戏取乐,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,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,未去亲候,意欲去望他一望。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,又恐遇见别事缠绕,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,更为不妥,宁可绕远路罢了。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,见他不换,仍出二门去了。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,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。谁知到穿堂,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。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、单聘仁二人走来,一见了宝玉,便都笑着赶上来,一个抱住腰,一个携着手,都道:我的菩萨哥儿,我说作了好梦呢,好容易得遇见了你。【庚辰自批:果真“沾光”、“善骗人”!一副嘴脸令人作呕!】【己卯自批:此等为人,真真可鄙!】说着,请了安,又问好,劳叨了半日,方才走开。老嬷嬷叫住,因问:你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?二人点头道: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,不妨事的。一面说,一面走了。说的宝玉也笑了。【庚辰自批:李嬷一“叫”,宝玉一“笑”,正是芹溪细笔。君着眼!】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。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,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,共有七个人,从帐房里出来,一见了宝玉,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。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,因他多日未见宝玉,忙上来打千儿请安,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。众人都笑说: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,字法越发好了,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。宝玉笑道:在那里看见了?众人道:好几处都有,都称赞的了不得,还和我们寻呢。宝玉笑道:不值什么,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。一面说,一面前走,众人待他过去,方都各自散了。【庚辰自批:清客及家奴等一概马屁精嘴脸。与众女儿相比,方知石兄所言不谬——“浊物”也!】

闲言少述,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,先入薛姨妈室中来,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。宝玉忙请了安,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,抱入怀内,笑说:这们冷天,我的儿,难为你想着来,快上炕来坐着罢。命人倒滚滚的茶来。宝玉因问:哥哥不在家?薛姨妈叹道:他是没笼头的马,天天逛不了,那里肯在家一日。宝玉道:姐姐可大安了?薛姨妈道:可是呢,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。他在里间不是,你去瞧他,里间比这里暖和,那里坐着,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。宝玉听说,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,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紬软帘。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,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,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纂儿,蜜合色棉袄,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,葱黄绫棉裙,一色半新不旧,看去不觉奢华。唇不点而红,眉不画而翠,脸若银盆,眼如水杏。罕言寡语,人谓藏愚,安分随时,自云守拙。【庚辰自批:着眼!确见过此人。请此君读余此批时自悟。一笑!】【甲戌双行夹批:这方是宝卿正传。与前写黛玉之传一齐参看,各极其妙,各不相犯,使其人难其左右于毫末。甲戌眉批:画神鬼易,画人物难。写宝卿正是写人之笔,若与黛玉并写更难。今作者写得一毫难处不见,且得二人真体实传,非神助而何?】【甲戌自批:今日,动辄要求上班身着所谓“正装”,名曰“形象”,实为“奴象”。以不合人性之西装强加于人,美其名曰“个人气质、社会惯例”,实则利令智昏、以丑为美。而朴素自然被诬为“邋遢”,指美为丑。满口满身“正装”者,往往腹中空空。更有头顶所谓“总裁”名号,竟欲恶搞《红楼》经典,诬蔑颦卿之“黛”字是“面有雀斑”,因此未能与石兄成婚。更大言不惭“越恶搞越能吸引关注,投放效果越好”,真真气煞天下红楼中人!看钗卿不施粉黛更显清新端庄,可见今日之人丑陋无知。所谓“社交礼节”无非制造“脂妖粉怪”而已。】【甲戌自批:愈不施粉黛愈显美艳,正是“冷香”也!】【己卯自批:今日某些女子,只看所谓“时尚”二字,日日添购新衣。尚未着身,便因所谓“过时”打入箱底,媒体却每日鼓吹“时尚”不疲。与钗卿“半新半旧”一比,真乃一群脂妖粉怪!】

宝玉一面看,一面问:姐姐可大愈了?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,连忙起身含笑答说:已经大好了,倒多谢记挂着。说着,让他在炕沿上坐了,即命莺儿斟茶来。一面又问老太太、姨妈安,别的姊妹们都好。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缧丝嵌宝紫金冠,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,身上穿着秋香色立白狐腋箭袖,腰系五色蝴蝶鸾绦,项上挂著长命锁、记名符,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。宝钗因笑说道:成日家说你的这玉,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,我今儿倒要瞧瞧。说着便挪近前来。宝玉亦凑了上去,从项上摘了下来,递在宝钗手内。宝钗托于掌上,只见大如雀卵,【甲戌侧批:体。】灿若明霞,【甲戌侧批:色。】莹润如酥,【甲戌侧批:质。】五色花纹缠护。【甲戌侧批:文。】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。【甲戌侧批:注明。】【甲戌自批:“神‘瑛’”者,“假”宝玉也!富贵不过荒唐一梦耳。】后人曾有诗嘲云:

女娲炼石已荒唐,又向荒唐演大荒。【甲戌自批:“富贵”二字已荒唐,富贵之梦更荒唐。】

失去幽灵真境界,幻来亲就臭皮囊。【甲戌侧批:二语可入道,故前引庄叟秘诀。】【己卯自批:追名逐利失却真境界,不过换来荒唐一梦耳。】

好知运败金无彩,堪叹时乖玉不光。【甲戌侧批:又夹入宝钗,不是虚图对得工。二语虽粗,本是真情,然此等诗只宜如此,为天下儿女一哭。】【甲戌自批:“金钗”无光,却不知“金麒麟”如何。一笑。】

白骨如山忘姓氏,无非公子与红妆。【甲戌侧批:批得好。末二句似与题不切,然正是极贴切语。】

【庚辰自批:与甄士隐《〈好了歌〉注》一比!】

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,今亦按图画于后。但其真体最小,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。今若按其体画,恐字迹过于微细,使观者大废眼光,亦非畅事。故今只按其形式,无非略展些规矩,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。今注明此故,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,怎得衔此狼蠢大之物等语之谤。【甲戌眉批:又忽作此数语,以幻弄成真,以真弄成幻。真真假假,恣意游戏于笔墨之中,可谓狡猾之至。作人要老诚,作文要狡猾。】【甲戌自批:一笑。】

通灵宝玉正面图式:音注云:通灵宝玉,莫失莫忘,仙寿恒昌【庚辰自批:此句宜反读:寿终昌尽,则玉失,石兄亦归于青埂峰下。】

通灵宝玉反面图式:音注云:一除邪祟,二疗冤疾,【庚辰自批:“冤”字要紧!】三知祸福

宝钗看毕,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,口内念道:莫失莫忘,仙寿恒昌。念了两遍,乃回头向莺儿笑道:你不去倒茶,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?莺儿嘻嘻笑道:我听这两句话,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。宝玉听了,忙笑道: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,我也鉴赏鉴赏!宝钗道:你别听他的话,没有什么字。宝玉笑央:好姐姐,你怎么瞧我的了呢。宝钗被缠不过,因说道: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,所以錾上了,叫天天带着,不然,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。【甲戌双行夹批:一句骂死天下浓妆艳饰富贵中之脂妖粉怪。】【甲戌自批:妙!】一面说,一面解了排扣,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。宝玉忙托了锁看时,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,两面八字,共成两句吉谶。【己卯自批:真“吉谶”乎?】亦曾按式画下形相:

璎珞正面式:音注云:不离不弃

璎珞反面式:音注云:芳龄永继。【甲戌侧批:合前读之,岂非一对?】【己贸夹批:“芳龄永继”又与“仙寿恒昌”一对,请合而读之。问诸公历来小说中可有如此可巧奇妙之文以换新耳目?】【庚辰自批:金锁实为十二钗做谶也!】【己卯自批:石兄乃“假玉”,不知钗、云二卿谁为“真金”?纵然“真金”,亦难成“金玉良缘”。】

宝玉看了,也念了两遍,又念自己的两遍,因笑问:“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。莺儿笑道:是个癞头和尚送的,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。”宝钗不待说完,便嗔他不去倒茶,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。

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,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,竟不知系何香气,遂问:姐姐熏的是什么香?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。宝钗笑道:我最怕熏香,好好的衣服,熏的烟燎火气的。【甲戌侧批:真真骂死一干浓妆艳饰鬼怪。】【甲戌自批:妙!】宝玉道:既如此,这是什么香?宝钗想了一想,笑道:是了,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。宝玉笑道:什么丸药这么好闻?好姐姐,给我一丸尝尝。宝钗笑道:又混闹了,一个药也是混吃的?一语未了,忽听外面人说:林姑娘来了。

话犹未了,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,一见了宝玉,便笑道:嗳哟,我来的不巧了!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,宝钗因笑道:这话怎么说?黛玉笑道:早知他来,我就不来了。【己卯自批:尖酸之语,好看煞!】宝钗道:我更不解这意。黛玉笑道:要来一群都来,要不来一个也不来,今儿他来了,明儿我再来,如此间错开了来着,岂不天天有人来了?也不至于太冷落,也不至于太热闹了。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?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,因问:下雪了么?地下婆娘们道: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。宝玉道: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?黛玉便道:是不是,我来了你就该去了。宝玉笑道:我多早晚说要去了?不过拿来预备着。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:天又下雪,也好早晚的了,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。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。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,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。宝玉应允。李嬷嬷出去,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。

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。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。薛姨妈听了,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。宝玉笑道:这个须得就酒才好。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。李嬷嬷便上来道:姨太太,酒倒罢了。宝玉央道:妈妈,我只喝一钟。李嬷嬷道:不中用!当着老太太、太太,那怕你吃一坛呢。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,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,只图讨你的好儿,不管别人死活,给了你一口酒吃,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。姨太太不知道,他性子又可恶,吃了酒更弄性。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,又尽着他吃,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,何苦我白赔在里面。薛姨妈笑道:老货,你只放心吃你的去。我也不许他吃多了。便是老太太问,有我呢。一面令小丫鬟:来,让你奶奶们去,也吃杯 搪搪雪气。那李嬷嬷听如此说,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。

这里宝玉又说:不必温暖了,我只爱吃冷的。薛姨妈忙道:这可使不得,吃了冷酒,写字手打颤儿。宝钗笑道:宝兄弟,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,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,若热吃下去,发散的就快,若冷吃下去,便凝结在内,以五脏去暖他,岂不受害?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。宝玉听这话有情理,便放下冷酒,命人暖来方饮。

黛玉磕着瓜子儿,只抿着嘴笑。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,黛玉因含笑问他:谁叫你送来的?难为他费心,那里就冷死了我!雪雁道:紫鹃姐姐怕姑娘冷,使我送来的。黛玉一面接了,抱在怀中,笑道:也亏你倒听他的话。我平日和你说的,全当耳旁风,怎么他说了你就依,比圣旨还快些!宝玉听这话,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,也无回复之词,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。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,也不去睬他。薛姨妈因道:你素日身子弱,禁不得冷的,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?黛玉笑道:姨妈不知道。幸亏是姨妈这里,倘或在别人家,人家岂不恼?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,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。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,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。薛姨妈道:你这个多心的,有这样想,我就没这样心。

说话时,宝玉已是三杯过去。李嬷嬷又上来拦阻。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,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,那肯不吃。宝玉只得屈意央告:好妈妈,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。李嬷嬷道: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,提防问你的书!宝玉听了这话,便心中大不自在,慢慢的放下酒,垂了头。黛玉先忙的说:别扫大家的兴!舅舅若叫你,只说姨妈留着呢。这个妈妈,他吃了酒,又拿我们来醒脾了!一面悄推宝玉,使他赌气,一面悄悄的咕哝说:别理那老货,咱们只管乐咱们的。那李嬷嬷也素知黛玉的意思,因说道:林姐儿,你不要助着他了。你倒劝劝他,只怕他还听些。林黛玉冷笑道:我为什么助他?我也不犯着劝他。你这妈妈太小心了,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,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,料也不妨事。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,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。李嬷嬷听了,又是急,又是笑,说道:真真这林姑娘,说出一句话来,比刀子还尖。这算了什么呢。宝钗也忍不住笑着,把黛玉腮上一拧,说道: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,叫人恨又不是,喜欢又不是。【庚辰自批:好看煞!】薛姨妈一面又说:别怕,别怕,我的儿!来这里没好的你吃,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,倒叫我不安。只管放心吃,都有我呢。越发吃了晚饭去,便醉了,就跟着我睡罢。因命:再烫热酒来!姨妈陪你吃两杯,可就吃饭罢。宝玉听了,方又鼓起兴来。

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:你们在这里小心着,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,悄悄的回姨太太,别由着他,多给他吃。说着便家去了。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,都是不关痛痒的,见李嬷嬷走了,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。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,乐得讨宝玉的欢喜。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,只容他吃了几杯,就忙收过了。作酸笋鸡皮汤,宝玉痛喝了两碗,吃了半碗饭碧粳粥。一时薛、林二人也吃完了饭,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。薛姨妈方放了心。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,进来伺候。黛玉因问宝玉道:你走不走?宝玉乜斜倦眼道:你要走,我和你一同走。【甲戌侧批:妙答。此等话,阿颦心中最乐。】【甲戌自批:不知钗卿做何感受。】【己卯自批:石兄待颦儿之心,全在此一句。】黛玉听说,遂起身道:咱们来了这一日,也该回去了。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。说着,二人便告辞。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,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,命他戴上。那丫头便将着大红毡斗笠一抖,才往宝玉头上一合,宝玉便说:罢,罢!好蠢东西,你也轻些儿!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?让我自己戴罢。黛玉站在炕沿上道:罗唆什么,过来,我瞧瞧罢。宝玉忙就近前来。黛玉用手整理,轻轻笼住束发冠,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,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,颤巍巍露于笠外。整理已毕,端相了端相,说道:好了,披上斗篷罢。宝玉听了,方接了斗篷披上。薛姨妈忙道: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,且略等等不迟。宝玉道:我们倒去等他们,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。薛姨妈不放心,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。他二人道了扰,一径回至贾母房中。

贾母尚未用晚饭,知是薛姨妈处来,更加喜欢。因见宝玉吃了酒,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,不许再出来了。因命人好生看侍着。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,遂问众人:李奶子怎么不见?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,只说:才进来的,想有事才去了。宝玉踉跄回头道: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,问他作什么!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。【甲戌自批:醉人醉语。】【庚辰自批:“酒后吐真言”不谬也!】一面说,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。只见笔墨在案,晴雯先接出来,笑说道:好,好,要我研了那些墨,早起高兴,只写了三个字,丢下笔就走了,哄的我们等了一日。【甲戌侧批:娇憨活现,余双圈不及。】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!【甲戌侧批:补前文之未到。】【甲戌自批:雯卿之娇酸不犯颦卿,好笔法!】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,因笑道: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?晴雯笑道:这个人可醉了。你头里过那府里去,嘱咐贴在这门斗上,这会子又这么问。我生怕别人贴坏了,【甲戌侧批:全是体贴一人。】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,【甲戌侧批:可见可见。】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。【甲戌侧批:可见可见。】【甲戌双行夹批:写晴雯,是晴雯走下来,断断不是袭人、平儿、莺儿等语气。】宝玉听了,笑【甲戌侧批:是醉笑。】道:我忘了。你的手冷,我替你渥着。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,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。【甲戌侧批:究竟不知是三个什么字,妙!】【甲戌眉批:誓不作开门见山文字。】【甲戌自批:想后文“俏丫鬟抱屈夭风流”之事,几欲为雯卿大哭!】

一时黛玉来了,宝玉笑道:好妹妹,你别撒谎,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?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,新贴了三个字,写着绛芸轩【庚辰自批:“绛芸轩”。“绛”者,红也,“芸”者,“云”也。“怡红院”乃“怡红”所在,然“彩云易散”,群芳实乃红云也。“绛芸轩”三字实为众女儿做谶也!石兄请颦儿一评,其意深矣!君勿放过“怡红”、“绛芸”四字,方不负芹、脂苦心也!】黛玉笑道:个个都好。怎么写的这们好了?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。宝玉嘻嘻的笑道:又哄我呢。说着又问:袭人姐姐呢?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。宝玉一看,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。宝玉笑道:好,太渥早了些。因又问晴雯道: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,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,我想着你爱吃,和珍大奶奶说了,只说我留着晚上吃,叫人送过来的,你可吃了?晴雯道:快别提。一送了来,我知道是我的,偏我才吃了饭,就放在那里。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,说:宝玉未必吃了,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。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。【甲戌双行夹批:奶母之倚势亦是常情,奶母之昏愦亦是常情。然特于此处细写一回,与后文袭卿之酥酪遥遥一对,足见晴卿不及袭卿远矣。余谓晴有林风,袭乃钗副,真真不假。】【甲戌自批:小黛玉、小宝钗。要紧!】接着茜雪捧上茶来。宝玉因让:林妹妹吃茶。众人笑说:林妹妹早走了,还让呢。

宝玉吃了半碗茶,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,因问茜雪道: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,我说过,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,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?茜雪道:我原是留着的,那会子李奶奶来了,他要尝尝,就给他吃了。宝玉听了,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,豁啷一声,打了个粉碎,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。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: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,你们这么孝敬他?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。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。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,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!撵了出去,大家干净!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,撵他乳母。【甲戌自批:醉人醉语。】

原来袭人实未睡着,不过故意装睡,引宝玉来怄他顽耍。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,也还可不必起来,后来摔了茶钟,动了气,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。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。【甲戌侧批:断不可少之文。】袭人忙道:我才倒茶来,被雪滑倒了,【甲戌侧批:现成之至,瞧他写袭卿为人。】【甲戌自批:比雯卿如何?】失手砸了钟子。一面又安慰宝玉道:你立意要撵他也好,我们也都愿意出去,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,我们也好,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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